主人家第一印象
從出發前幾天,就一直為聯絡農場主人而煩惱,因為農場主人遲遲沒有回覆電郵,到出發前一天終於鼓起勇起打去農場的固網電話。「Allô?」是農場女主人Fréderique的聲音,她說話沒有我想象中那麼難懂,於是順便跟她說了我們沒有自備睡袋(duvet),然後確定隔天下午五點約在St. Maixent l'école火車站碰面。
在TER上,看著從Médiathèque借來的小書,無心閱讀,一心想著待會看到主人家的情景。半小時的車程,從遠處就看到農家太太一身灰樸,若有所思的低頭坐在板凳上,瞧見我們後就捷步迎上前來,跟我們握手。
其實也是前一天才知道Frédérique是Frédéric的女性名字,也還好是及早發現,不然在車站看到農家太太肯定就會不知所措。
Frédérique請我們坐上貨車(camion),三人坐在前排,一邊說著位置不夠,也請我們不嫌髒的話可以把行李放在車箱。但發現我們應對得十分遲疑,便開口說起英語,害我們一陣不好意思的請她可以說法語。
氣味承載著許多習慣與記憶。貨車的泥土味、Frédérique身上的農家味,都惹來了我們一陣不適。同樣的,我們很快也靠眼睛認出了農家人的獨特之處:就是他們的一雙大手。
Frédérique乍看起來有點嚴酷,但一開口便說個不停,一直沿途到我們到家之後,領我們逐一察看家中的資產(patrimoine),都是口若懸河。每個人的生命經過重大的歴程,留下的印記總不至於磨滅,這是我遇上Frédérique的第一天之後便對自己提出的問題:到底是怎樣的人生,教一副堅忍的表情,將那澎拜的熱情牢牢鎖住?
男主人André在晚上練完音樂以後回家。再過一星期就是蘇冬村的慶節,他們打算奏傳統音樂,女主人則在想著她的舞步。André一踏入客廳,就把目光專注在我們身上,邊同我們逐一握手,邊側耳細聽我們的名字。雖說學校的書念得不好,André卻是個頭精腦活的人。「Mangez (吃吧) !」也是個不區小節的人,從這第一個晚上在餐桌上的相聚開始,我就是愛跟他一起工作,也愛聽他講話。
農家餐桌文化
我們也略嘗過幾次法式聚餐,也在知識上領教了中西飲食習慣的不同。但唯有在這段日子才算真正吃地道的法國飯,也真正做法國人去吃飯:
一、一餐(repas)從前菜(entrée)或開胃菜(apéro)開始,到主菜(plat)、奶酪(fromage)、甜點(dessert)、熱茶,餐點可以隨便做,但每一步驟都要到位。
二、在甜點以前,麵包總不離手。麵包是刀叉外的又一工具:擦餐盤、承奶酪、接菜屑,無所不能。
三、中菜的上菜方式是橫向的全部擺齊,同一時間內不同的人可以任意一齊分享;法菜的上菜方式是直向的逐一交換,不同的人在不同時間裡取用餐點,順序獨立分明,但各項都有其尊嚴。我往往只會期待主菜一直停留在餐桌上,這吃飯吃熱食的習慣大概在兩三天以後才正式再見。
以上說的是法式用餐方式,農村的表現則是把輪廓勾畫了出來,使我們短時間內就能經驗到精髓。法國人吃飯其實可以不用做作,「Si on mange pas, on travaille pas (不吃飯的話,也不用工作了」、「Allez, à nous manger (來,換我們吃了)」,André每次飯前說的話都很實在,農家人吃飯就是為了力氣,換過來說,沒有付出力氣也不用吃太好的飯。真的,Frédérique就不止一次對我們說了後面的話。
「Chaque paysans a son couteau (農家人都有自家的刀)」Frédérique第一天晚餐就從口袋裡拿出她的工作刀,開始切紅蔥頭。我們還真的沒有自己的刀,也沒有農家人對食物的初步體驗。從割繩子、切麵包,甚至刮泥土,甚至宰羊,工作、食物、烹飪,其實都是一體,在行動中沒有區別。任意擺放在抽屜裡的麵包,在餐櫥裡的奶酪、果醬,這又讓我體驗起小時在村中的衛生觀念。
在地有機飲食
從第一天Frédérique在貨車告訴我們自己不多吃肉,便已打定主意未來這些日子就吃得簡單些。這第一天的確印證了我的素食想法:小心翼翼地坐下來,不久Frédérique就端上了一大盤的紅蘿蔔絲,André拿了一籃紅蔥頭過來,又忙著去拿油,去大門前摘香芹,邊跟我們陪失禮說不好意思,他們家沒有醋(vinaigre)。其實失禮的是我們,面對這一大盤東西根本不知如何吃起,唯有亦步亦趨,跟著他們去做。紅蘿蔔絲我不敢多拿,倒是在盤子裡切了一整個紅蔥頭,伴著吃著,嘴裡辣到流口水。還沒來得及再多加些紅蘿蔔,它就被「換掉了」,原來那只是農村的一道前菜。真有趣,很快就上來了當日的主菜:雞蛋油爆馬鈴薯,大概最具農村味的就是它了,夠鹹、夠油。然後吃過奶酪後,甜點也令我大開眼界,他們口中的「un petit dessert」,原來是抽屜裡吃剩的brioche麵包加柳橙果醬。再喝個熱茶聊聊天,當晚在床上口裡還不斷重溫適才熱辣的紅蔥頭,心中也在回味這種農村質樸的美。
其實,讓我詫異的第一天晚上之後,其後的餐點又再度讓我驚異不置。一切從我隔日看到兩用爐灶(cuisinière)上的北非陶皿(tajine)開始。原來,Frédérique正準備一展身手,一大早就在烹雞。在陶皿上的雞肉讓我印象很深,每人都只切一塊雞肉,這道料理看似不多,但也足以讓我們四人吃了三餐。
Frédérique是個「bonne cuisinière」,燒得一手好菜,做的甜點尤其好食。大黃撻(tarte aux rhubarbes)、胡椒小雪球(Pfeffernüsse),還有利用麵包爐餘溫做的烤薄餅,回味無窮。此外,我還記起她在灶上燜煮良久的豬頭,後來搖身一變為前菜裡的豬頭肉涷(hure)。還有味道奇特的酸模肉饀(farce oseille),是破鐵區的地道美食,每一餐上來都讓我舀上好幾匙,André也說看得出來我很愛吃。
宰羊當日下午,Frédérique手持著還在羊體內的肝臟,便問我們喜不喜歡吃。果不期然,就在晚上為我倆各煎了一塊最鮮美的羊肝,還有在賣人前先拿來試味的默伽獵羊肉腸。對食物這樣親切的感覺,說是久違了,不如說是有意無意地遺忘了。
用自家材料做廚,使我們每一餐都吃得很好。我也把握了一個早上,趁Frédérique去做羊肉腸不在家,烹調了他們已為我解好涷的蹄膀。其實他們偶爾也會買些食材,就像這次就為我買了薑、花生。我這道不中不西的黑豆花生豬腳湯,為了取悅法式進餐方式,還加重了口味,放了八角(anis étoilé),還有現採的月桂葉,甚至還加了紅蔥頭、扁葉蔥,果然賺到不少聲說好。
另一餐簡單而味美的午餐,是Frédérique在前一天就準備好的鮮麵條。比起前一天在招呼客人時在麵條上還加上炒過的豬膘肉和洋蔥,我更愛隔日只有我們四人時更簡單的吃法。Frédérique在我們各人餐盤上放上兩顆剛煎好的新鮮半熟蛋,再拌入去年十月做好的番茄醬,這種簡單、新鮮的味道使我久不能忘懷,回破鐵城後第一日就上市場採買有機雞蛋,照辦了一次。
"不吃飯的話,也不用工作了",這句話真是太棒了。只有親身體驗才能領略農家之美,希望我們也有機會能去體驗一下。
RépondreSupprimer英倫農家應該又別有風味;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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