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ichel Serres 在 Le Parasite 一書裡有個小段落,對知識的特徵做了點有趣的補充。我們曾為交易劃定一道公平的界線。有一則故事將這種公平交易呈現得很棒:
傍晚時分,飢腸轆轆的流浪漢行經街上的餐坊。餐廳廚房正在烤牛排,氣味傳到了街上。香氣四溢,流浪漢忍不住駐足窗邊大口吸氣,但求這氣味能減緩飢餓。餐廳的小廝發現到流浪漢的伎倆,便走出室外向流浪漢吆喝:「喂,你既然聞了本店的招牌香氣,總得付點錢吧!」流浪漢自是不肯,於是兩人在街上吵開來。一個過路人見到兩人爭吵,願幫他們下公平的判決。路人向流浪漢要了一枚銅板,流浪漢心底咕噥,但還是給了。路人拿到銅板,便把銅板往地上一扔,發出了鏗鏘的響聲。路人然後對小廝說道:「好吧,既然你也聽到了銅板的聲音,那麼就讓他用銅板的聲音支付你家烤肉的香氣吧。」
既然美饌要用銅板買,那麼香氣就用銅板的聲響來償付。路人的判決很公道。實體換實體,符號就換符號,公平的界線劃在實體與符號之間,劃在世界與語言之間。如果有人用花言巧語取得食物果腹,我們說他是騙子;如果有人花了大把銀子卻只換來幾句中聽的話,我們說他是傻子。可以確定的是,騙子與傻子之間的交易不會很公平。
但有時候我們也不是那麼確定。再來看另一則故事:
一天,雙腿癱瘓的麻痺患者在路上看到雙眼皆盲的瞎子。瘸子不能走,瞎子看不見,在忙碌的街頭,一個舉步維艱,一個顫顫巍巍。瘸子於是和瞎子打了個約定:「把我背在你的肩膀上吧,我在上面當你的眼,你在下面當我的腿,你出腿力,我來引路,結合我們的不幸,如此我們可以走得更安全些。」兩人就達成了協議。
我們嘲笑或責備騙子與傻子的交易,我們不會責備或嘲笑瞎子與瘸子的交易。但無論如何,瘸子的確用他的言語換得了瞎子的體力。瘸子發明了一種新的交易,用語言交換食物,用符號交換實體,用資訊交換能量。仍是不公平的交易,但總算他們走得平穩。總算交易平衡了,暫時。
瞎子之所以和瘸子交易,因為瞎子看不見。瘸子能提供瞎子看不到的訊息。資訊之所以有價,因為資訊稀罕。絕世美言能換到絕世美饌。提供資訊者要提供接受資訊者沒有的資訊,或者,提供資訊者要確定接受資訊者無法得到足夠的資訊。每個靠轉手仲介過活的中間商都知道,所有賺取差價最好的方式,就是讓自己擁有更稀罕的資訊,或者,讓交易的對象擁有更少的資訊。要麼與瞎子交易,要麼挖出交易對象的眼珠。
我知道要往哪裡走,而你不知道,那麼你就只好跟隨我。交易很容易就變成了指導:瘸子說向右走,瞎子只能跟著向右走。就像舵手操舵,瘸子發明了統治的科學(cybernétique)。統治也許就起源於指令與勞力的交易;科學也許就起源於語言與物質的交易。有些弔詭的是,統治的科學有這樣子不名譽、卑微的家世,卻往往比強力或法律來得更強大、更穩定。強力起源於戰爭和死亡,法律起源於犧牲和受難,但對峙的壯觀或公正的神聖,很快也被不公平的交易浸蝕。公平之難得。
這種不公平的交易,Serres 稱之為寄食的關係(借用寄食者只拿不給的特性)。我們已經注意過知識高尚的一面,亦即知識的客觀面,及其引起的權力效果。Serres 提醒我們知識較為鄙俗的一面:有時我們以資訊、訊息稱之。客觀知識是為公平的判決做準備,資訊則處處引導出不公正。
圖片來源:La Bibliothèque André Desquin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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